第 140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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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今笑了：“是，看来殿下早就知道了，但我之所以恨你们，不是因为我的血统，而是因为我这一辈子的不幸，始于从柔然回来。</p>

若是我当初我留在柔然，日日为奴作婢，说不定早早就死了，也没有后边那些折磨，更不知道什么是苦，可中原人将我赎回来，偏偏又瞧不起我身上的血统，我干遍百工，就因为贱籍，永无出头之日，不得不作践自己，以残躯入宫，又在宫中受尽凌||辱歧视。”</p>

他挽起袖子，露出上面斑斑痕迹。</p>

有结疤的刀伤烫伤，也有鞭痕。</p>

“我能出头，不是因为陛下赏识，而是因为我处心积虑，一步步从底层往上爬，好不容易留在东宫，又得知当时陛下暗中不满赵群玉，想与之斗法，这才找到一条出路。</p>

但这些伤口，每逢阴雨天，无时无刻都不在疼痛，它们无不提醒我，到世间走的这一遭，好苦，好苦。”</p>

“殿下，您从出生就是人上人，您如何能理解我的痛苦？是，您曾去和亲，去了柔然十年，但这十年里，您也过着比许多人都要好的日子。</p>

不过，您好歹不像陛下和博阳公主那些人一样高高在上，所以今日我还能与您说上几句。</p>

若我是您身边的素和，在没有彻底绝望之前就遇见您，说不定现在我也能与他一样，对一个主人忠心耿耿，可世事没有如果，我心中的恨，已经无法用任何东西来抚平浇灭了。</p>

这里，”</p>

他点了点自己的胸口。</p>

“这里就像有一把火，烧得我更恨。”</p>

宋今神色平静，但平静的眼底却有一丝疯狂。</p>

他看似与常人无异，却早已不是常人。</p>

内外勾结，里通外国，他的所作所为，甚至也不是为了什么泼天富贵，仅仅是因为恨和毁灭。</p>

他见公主没有惊讶，反是若有所思，不由笑道：“殿下是害怕了吧，这样的疯人，竟在你们宫廷之中，数十年无人发现。”</p>

“不。”</p>

公主摇摇头，“世道凌乱艰辛，每人际遇不同，以宋内官的遭遇，恨也是自然。</p>

我只是在想，往后若还有从柔然换回来的战俘，还是要好生安置，民心乃天下根基，若是多几个宋今，璋国也就不必存在了。”</p>

宋今愣了许久，定定看着她，像是压根没想到公主会说出这样的话。</p>

良久，他才长长出了口气。</p>

“好在，经过这番折腾，北朝就快要不行了。</p>

南人刚刚并了燕国，正是气吞山河士气高涨之际，他们发兵打北朝，就是打不下整个北朝，必也要逼得你们丢盔弃甲，签下丧权辱国的条约，到时候，北朝就算保住半壁江山，也得割肉喂鹰；雁门那边呢</p>

，钟离死了，柔然人还要叩关；再看长安，如今皇帝也死了，朝中大乱，你们怕是要焦头烂额，为帝位好一番争执消耗。</p>

这样看来，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。”</p>

宋今笑吟吟的，面色盈光，神情欢快，就连嘴角渗出一丝血色，也懒得去擦。</p>

他早在那茶里下了剧毒，看见公主的那一刻，他就知道自己断无活路，左右是个死，不如自己来决定死期。</p>

公主倒也不意外这个结局，她没有喝宋今递来的茶，却也没有阻拦对方喝。</p>

“虽然章梵死了，可就算他活着，能稳定内外，北朝苟延残喘，我反倒不高兴，现在他死了，情势更加混乱，我倒算是成功了，即便死，也死而无憾。</p>

殿下您说，是不是？”</p>

公主点点头：“是，你已经尽其所能，完成了所有事情，北朝现在的确一团混乱，不仅陛下两位皇子都被你杀了，连谢维安都命悬一线。”</p>

“谢维安快死了？”</p>

宋今更加高兴了，“多谢殿下告诉我这个消息，谢维安若死，殿下顿如自断一臂，我实在想不出你们要如何破解这样的残局？殿下纵有补天之心，奈何一介女流，限制重重，倒不如向南人投降，也许还能保住一身富贵。”</p>

公主竟也还笑得出来：“投降是不能投降的，眼下局面确实棘手，但可能也是另一种百废待兴，宋内官看南朝气势如虹，殊不知他们也有自己的烦恼呢？”</p>

宋今摇摇头，好像还想说什么来反驳公主，以证明他最后的努力的确是成功了，以证明公主想要挽狂澜于既倒是徒然的。</p>

但是这些话没能说出来，剧毒已经蔓延到四肢百骸，血更汹涌从嘴角流出来，很快就淌到衣襟，而他的身体也跟着摇摇欲坠。</p>

“我真的很想……”</p>

亲眼看见璋国灭亡。</p>

但他这句话没能说完，人就已经倒下了。</p>

宋今以为自己举足轻重，但就算没有他的存在，北朝也以一种微妙姿势，卡在车轮滚滚向前的转折点，顺利的话，马车就可以继续前进，若不顺利，就车毁人亡。</p>

但公主脸上并没有太过焦虑紧张愤恨的神色，因为这一路走来，她已经经历过，也见识过许多事情了。</p>

如果一个人见过各种稀奇诡异光怪陆离的场面，那么此人就可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了。</p>

公主起身，掸了掸衣尘，侯公度那边已经安顿好前朝，匆匆赶过来。</p>

“如何？”</p>

她问的是有没有人借机闹事。</p>

侯公度听明白了，摇摇头：“许多人都惊魂未定，还未回神。”</p>

公主又问：“谢相呢？”</p>

侯公度拱手：“太医在为谢相医治，说是病情凶险，尚不好说，只是不好挪动，臣就自作主张，没让人抬了谢相回家，将人安置在偏殿医治。”</p>

公主颔首：“你做得很好，严相呢？”</p>

侯公度道：“严相也找到陛下和两位皇子的遗体了，想必很快会过来禀告，至于城阳王，臣也察看过，不幸身亡，太医也无回天之力。”</p>

公主叹道：“他是无妄之灾，让人好生安葬，一切按规制来。”</p>

侯公度自然应是，他欲言又止，最终还是什么也没问。</p>

公主却好像能看出来：“你想问新君？”</p>

侯公度苦笑：“是，非臣想问，是殿中几位主官郎君，拉着臣打探。”</p>

皇帝死了，齐王和杨妃子也没了，皇帝这一脉算是被灭了个干净，章家倒也不是没有近亲，殿上那城阳王就是血脉最近的，也因为血脉的缘故，被皇帝防备了许多年，最后还倒霉地跟着一块去了。</p>

再选，就得从远支里选，总不能真像章梵说的那样，选个被贬到雁门的庶人章年吧？</p>

众人缓过神来之后，自然都有各自的小心思，但这些小心思最终都越不过一个人去。</p>

那就是长公主。</p>

长公主是陛下，现在应该称为先帝了，她是先帝亲封的长公主，封号比任何一位皇亲都长。</p>

安国邦宁长公主。</p>

这封号与博阳、义安这等以封地为号不同，一听就知晓其人地位不凡。</p>

先帝在时，众人也知晓天子看重长公主，有意捧高长公主，可那时先帝还在，皇子宗室血脉俱全，还未显出长公主如何珍贵，如今放眼望去，一片荒芜枯萎，茫然惶惶无所适从不知前路，竟只有这位长公主敢于孤身入京，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举要了反贼的命。</p>

乾坤抵定，力挽狂澜！</p>

名分是前，能力是后，若两者相交，威力无以复加。</p>

如果长公主是男人，现在所有人早就倒头就拜了，哪里还会纠结什么新君人选。</p>

许多话在喉咙转了又转，终是被侯公度问出来。</p>

“若殿下有意帝位……”</p>

他侯公度都已经跟着走到这个地步了，不管公主做出什么决定，他肯定也要支持的。</p>

！</p>

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