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5章 心理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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仆固玚知道，要刺杀郭子仪一定不能用朔方军中的老卒。</p>

可仔细想了想，他身边出生入死的心腹部属都跟了他好些年了，也算在郭子仪麾下打过仗，虽然不一定就会走漏风声，但难免让人不安。</p>

这种不安其实出自于他自己心中的胆怯，而非那些部属真就信不过。</p>

“去把任盆叫来。”末了，仆固玚这般吩咐道。</p>

任盆是个很年轻的将领，今年才二十二岁。</p>

他是洛阳人，家中原本是巨富，他从小就读书习武，希望走科举入仕的路子光耀门楣。可惜，安禄山的叛军打入洛阳时杀害了他满门，他孤身逃脱，在长安待了一段时间，结识了十个差不多大的游侠儿，一起到灵武从军。</p>

因为见识过了叛军的残暴，他做事颇为狠辣，初到灵武被人欺负了直接就废了对方的手脚，因此入了仆固玚的眼，得了提携。</p>

不过朔方军中能人多，论资排辈，任盆往日并不算出头，这次的事旁人做不了，才是他的机缘。</p>

很快，任盆就到了，他长得高大健硕，这年头只有富家子弟才能养得出这样的身材。</p>

“见过大郎。”</p>

称“大郎”而非“将军”，代表着任盆是仆固玚的私兵，而非朝廷将士。</p>

仆固玚对他很满意，点点头，道：“你年纪虽然小，但心狠手辣，是能干事的。”</p>

“大郎若有吩咐，我一定做到。”</p>

“杀人，你敢不敢？”</p>

任盆愣了愣，抬头看着仆固玚的眼睛，疑惑为何要问他这样的问题。</p>

“这次要杀的不是一般人。”仆固玚招手让他近前，压低声音道：“要杀的是……郭子仪。”</p>

他说话时仔细盯着任盆的反应，只见这年轻人没有丝毫的错愕与慌乱，眼睛里反而绽出了兴奋之色。</p>

“敢？”</p>

“敢。”</p>

听了这果断的回话，仆固玚的气息反而比任盆还急促了一些，他拍了拍对方的肩，道：“好，用你的人，半个时辰之后，我阿爷会在节帅府大堂见他，末了，我会让你护送他到东二街的别园，你在院子里动手，莫让旁人发觉。”</p>

“大郎放心，我一定做得滴水不漏。”</p>

“很好，事成之后，我重重有赏。”</p>

安排妥当，待任盆走了，仆固玚长舒一口气，才发现自己额头上已有细汗流了下来。</p>

他缓了一缓，起身去迎郭子仪。</p>

黄昏。</p>

郭子仪在仆固怀恩的迎接下进了节帅府。</p>

一路上，仆固玚特意静街，保证除了郭子仪带来的十余亲随之外，只有仆固家的心腹知道此事。</p>

如此，只要在今夜能处理干净，就不必担心明日会惊动军中的将领们。</p>

到了大堂，仆固怀恩执意让郭子仪在上首坐下，说着话，渐渐眼眶通红。</p>

“当年胡逆叛乱，是大帅让我赶来辅佐忠王，我不争气，反而因为此事与当今圣人疏远了，日日心中忐忑，今日大帅来了，我才有了主心骨啊。”</p>

“不是因为忠王才使你与陛下疏远了。”郭子仪道：“是你的犟脾气，让陛下难办了。”</p>

仆固怀恩道：“我虽然犟，可赤胆忠心，偏偏当今圣人不信，为之奈何？”</p>

郭子仪突然加重了语气，喝道：“是陛下不信吗？倘若我等带兵打仗之人全都想把兵权传给儿子，社稷成什么样子？”</p>

这一句话，大堂的气氛就僵住了，仆固怀恩也看懂了昔日上司的态度。</p>

“自铁勒九姓降唐以来，我仆固族便一直是世代相传。”仆固怀恩一指仆固玚，道：“正因为是世代相传，我们待天可汗的忠心才传到了今日，为了守卫大唐，仆固族世世代代死了多少人，现在，大帅是觉得我的儿子不争气，功劳不配继续为大唐守边不成？！”</p>

“休得胡搅蛮缠！”</p>

郭子仪骂了一句，懒得再与他废话，道：“圣人旨意，迁你为拜检校尚书左仆射、册封为宁国公，任命仆固玚为殿中监，即日进京，朔方军，老夫自会暂代。”</p>

仆固怀恩不说话了，显然对这份旨意不满。</p>

等了好一会儿，郭子仪不见他回答，拍了一旁的案几，问道：“你欲抗旨不成？”</p>

“大帅，那位到底为什么能让你如此支持他？”</p>

仆固怀恩这一句话，干脆把心里的不满一股脑地倒出来。</p>

“忠王以往骂他‘薛逆’，论身世，他可疑，论威望，他年纪轻轻能有多少威望，论才能，大帅振臂一呼，推翻他不难，如何每次都依着他？我在一旁看着，从未见他对大帅有过厚待……”</p>

“够了！”</p>

“可我不明白啊！”仆固怀恩喊道：“大帅你为何这样？我们这些旧部看在眼里，都替大帅你感到不值！”</p>

见他如此，郭子仪道：“陛下从来不需要特意拉拢我，因为他强大、自信，如此气势，才堪为盛唐之主。我若弃陛下，而扶植一个庸弱之君，社稷又将动荡成何等模样？你所谓‘厚待’，我等已位极人臣，富贵享之不尽，还要何厚待？”</p>

“位极人臣，大帅就没想过再进一步？”</p>

郭子仪看向仆固怀恩的眼睛，能从中看到野心的火焰在燃烧跳动，这已不是凭着劝说就能浇灭的了。</p>

他叹了口气，摇着头道：“我若想再进一步，从穆宗登基以来，有无数机会，不会等到如今。仆固怀恩，你若早反，或许还有机会，现在时机已经过去了，你莫自取死路。”</p>

“我没想反，只想争我应得的。”</p>

“入京向陛下说吧。”郭子仪道：“曹令忠、杜誊等人何在？”</p>

话到这个地步，彼此之前原有的情谊似乎也消退了许多，仆固怀恩的语气开始变得疏远、公事公办的态度，道：“杜五郎在归京的途中，被拔野古部落的人捉了，我正在全力营救，至于曹令忠，我不知这是何人。”</p>

“如此，我亲自寻找罢了。”郭子仪道：“你将一应虎符印信交来，早日进京吧。”</p>

“大帅才到，军务交接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完成的。请大帅先去歇息，容我准备一番。”</p>

一旁的仆固玚见状，心想最后果然是谈不拢，还得杀了郭子仪。</p>

他转头看去，只见任盆已经披着盔甲站在院门处候命了，便走了出去开口喊道：“任盆，过来。”</p>

“末将在！”</p>

“护送郭公前去安顿。”</p>

“喏！”</p>

仆固玚则抬起手，道：“郭公，请。”</p>

“好自为之吧。”</p>

郭子仪最后提醒了一句，起身，往外走去。</p>

仆固家父子遂也跟着相送，然而才到节度使府外，竟是见外面密密麻麻站满了朔方将领。</p>

此时夕阳已经落山，但天色还没完全暗下去，最后一点光亮中，那一道道挺立的身影更加显得深沉、坚定。</p>

“节帅。”</p>

“节帅。”</p>

一声声的呼唤让郭子仪连连点头，可听在仆固父子耳里，却使得他们脸色沉重了不少。</p>

“都聚着做什么？”仆固怀恩道：“各自归营，否则军法处置。”</p>

“将军，我等这么多年没见节帅了，接风洗尘也不行吗？”</p>

“哈哈哈，就是，往日也不见军法这般严厉。”</p>

仆固怀恩还待呵斥，郭子仪已笑着对他道：“不必太过责骂，他们想跟老夫叙叙旧，也无甚不可的。”</p>

还是以往那上位者的吩咐语气，但当着众人的面，仆固怀恩竟是不敢反驳，只好应道：“是。”</p>

仆固玚转头看了任盆，只见任盆正在以询问的目光看着他，他想了想，最后无奈地摇了摇头，示意若没有机会的话今夜不可勉强动手。</p>

果不其然，那些赶过来的将士们纷纷簇拥着郭子仪随之一道去往了下榻之处，不给任盆暗杀的机会。</p>

~~</p>

“这是什么回事？”</p>

“想必是郭子仪在到灵武之前，就派人通知了那些将领。”</p>

“不对。”</p>

仆固玚事后回想，很快就感到了奇怪，道：“若是郭子仪抵达之前就联络了他们，为何我们一点风声都没得到？我父子在朔方军中的威望，还没丧失到这个地步。”</p>

任盆眉头紧皱，还在为不能杀郭子仪立功而懊恼。</p>

仆固玚思索着，缓缓道：“而若是趁我与阿爷去迎接时，有人召集了这些将领，谁有这么大的能耐？”</p>

“不必猜了。”</p>

随着这一句话，仆固怀恩大步走了过来，瞪了儿子一眼，骂道：“你好大的胆子！”</p>

“孩儿知错。”</p>

仆固玚的知错并非是起意杀郭子仪，而是错在没杀掉。</p>

对此，仆固怀恩只骂了一句，并不深究，接着便道：“那些将领，是你祖母喊来的。”</p>

“什么？”</p>

仆固玚也知道祖母一向反对他们反叛大唐，还曾经为此打了仆固怀恩一顿，因此他们所有的谋划都是瞒着她的。</p>

“可……她怎么知道的？”</p>

“想必是郭公让人给她递了消息吧。”仆固怀恩说着，皱起眉头道：“看来，郭公根本不相信我啊，认为我会刺杀他，提前就有提防。”</p>

“阿爷，朝廷这个态度，干脆反了吧。”</p>

“闭嘴！”</p>

仆固怀恩烦躁地一挥手，喝道：“你们都下去。”</p>

任盆等人遂行了一礼，退了出去，很快，屋中就只剩下仆固父子。</p>

“别动不动把造反挂在嘴边。”仆固怀恩道，“你也不想想，真成得了事吗？我们才多少兵马，朔方军的粮草以往都是朝廷供给，一旦开战，朝廷有源源不绝的江南税赋，我们又撑得了多久？”</p>

“未必不能速战速决，我们有吐蕃、回纥的支持。”</p>

“靠别人？成大事却寄望于旁人，那就离仆固一族身死族灭之日不远了。”仆固怀恩道：“郭公说的没错了，要造反，薛逆登基之前才是好时机，如今已经晚了。”</p>

“那……”</p>

“记住，我们要的是让你继承兵权。联合吐蕃、回纥，随时可能起兵，这是我们对长安的威胁，我们不动，朝廷就一直不能安心，可若我们真起兵了，那就不是威胁，而是鱼死网破了。”</p>